《府城諍言集》老屋的悲喜曲 A sad ‘n happy song of an old house.

出處 台南都會報

文‧攝影/黃建龍

懷舊是一門好生意,台南用老房子的價值告訴生意人,不過很遺憾大半數都只是生意卻看不見「價值」。

自2008年古都保存再生基金會提出「老屋欣力」的系列活動開始,不過幾年的光景,台南像出麻疹一樣,老房子被高價炒作,咖啡廳、民宿滿街都是,這些都是老屋欣力嗎? 古都古都保存再生基金會最初是希望透過老房子的保存使用,創造出一種舊城的新生活、新價值,但公部門加上商人透過觀光與媒體炒作,卻反之創造了爆紅的民宿、咖啡廳、老街,形成了常民習慣(habitus)與原場域(Field)脈絡的割裂與消失,這當然不是老屋欣力的宗旨,但這樣的現象卻是一個老屋與城市關係未來悲喜的分叉口。

.習慣與場域
法國社會學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對於文化生產(Cultural Production)提出相關的習慣(habitus)與場域(Field)的論述,Habitus字是布赫迪厄借羅馬文所改用而來的,具有習慣、習性的意味,但是卻不是單純反射性的習慣,而是一個透過長時間生活實踐,累積下來的,視為理所當然的一種習性,例如東方人用餐一定是用筷子,或者說中國人吃米飯才算吃飯用餐;而場域(Field)指的是一個社會被分割成許多不同的結構性的場域(是人的網絡或空間的複合),在這些不同的場域進行一些互動或競爭。因此放在場域裡去看,在一特殊社會環境下成長的個體,自然受到該環境文化深刻影響,很多日常生活視為當然的東西,未必在另一個環境視為當然,就成為一種「習慣」。因此我們談生活的方式必然與原有場域、習慣有關,在舊有脈絡上強架構出新的場域或企圖形成一個新的習慣,就是現在台南舊市區老屋所產生的文化生產的模式。

開一間老屋咖啡廳,大該是很多現在年輕人創業的夢想,如果加上「文創」這個字眼就更加完美了,不過利用老屋的懷舊氛圍來開店,當然是一門好生意,但是進入一個有常民生活網絡的場域時,是強行置入,或是像神農街、海安路、正興街一樣最後,置入的新「習慣」行為(外來者),替代了原來的場域內的生活習慣,正興街上吃泰成水果的人潮變多了,想當然生意是更好了,但是夜間工作者的老顧客,還有他們與老闆的互動關係所構築出來的場域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觀光客人潮,台南慣常的生活方式當然也被替代了,這樣到底是進步還是退步?

我住在西班牙托雷多(TOLEDO)好幾年,那是一個世界遺產城市,五百多年來都市紋理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觀光客當然比台南更多,但是為何沒有像台南一樣變成一窩蜂的移植?我換一個角度這樣說,在托雷多他們會讓產業與新習慣的想像在原有的場域脈絡中生出來,而不是像台南這幾年移入一個新習慣,這就是兩者最大的不同,所以老太太還是在教堂前的長椅乘涼,在百年古蹟加上新創意的老酒吧裡喝酒打屁,習慣沒變,但是在台灣,因為缺乏歷史感,老屋會變成另一個使用用途,觀光客瘋狂地像逛動物園一樣湧入,擺擺舊家具開民宿賣賣懷舊氛圍,遊客入住就高潮了,我們的歷史卻變成了異文化。在西班牙時我與歷史保存的教授談到老房子的「再利用」,他不解地看著我問到,是老房子壞了還是怎樣了?房子就是能用跟不能用兩種為何要「再利用」?我驚覺,這就是台灣這種缺乏歷史感,認同錯亂的國家會有的異化場所精神的行為。

.很長的學習路要走
台南三步一家民宿,五步一家小文創咖啡,民間嗅到商機肯定動作會比政府腳步快,台南市區的民宿無法可管,一間透天厝原來住一家人,經過設計師的巧手改成八間、九間房間日租,不只是習慣改變了連基礎的建築結構安全恐怕都有大問題,敲掉樓板、改變屋體結構、使用強度,以創意為名,卻潛藏著巨大的公共安全問題,這就是跳脫原有場域生活慣性所造成的現象,販賣一種懷舊情懷,而不是建構在歷史上,或一種生活方式,但是他們一定會用美麗動人且無關該場域脈絡的故事來作為販售的基礎,這樣子可以叫做「老屋欣力」嗎?應該只是「老屋興利」吧。

當然這不是全部,仍有許多建構在原來脈絡上發展出來的產業與有歷史感的民宿,老房子的價值被重新看見,是一件好處,不過很多人是看到他的「價格」而不是「價值」,於是老屋的價錢被商人漫天喊價炒作,改變了原來場域文化生產的模式,變得不生活,當然加上缺乏歷史感的觀光客,台南人變得不認識台南了。我樂見很多老屋被保留下來,老店、小吃攤因此生意變好,但是我不再光顧,因為塞滿了觀光客,其中最重要的是那種商店與顧客建構出來的場域與習慣被改變,失去台南人的氣口( khùi kháu),新的台南會不會變一個樣,我們還有很長的學習路要走。

(作者/西班牙UCLM人文學院文化研究博士候選人/台南城市智庫召集人)

圖說: 托雷多(Toledo)西班牙的舊首都,聯合國世界遺產城市,城市整體樣貌幾乎與五百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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